－－评《千年英雄苏东坡图传》

自古及今各种苏传数以百计，而摆在我面前的这部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，苏灿、张忠全、吴爱玲主编的《千年英雄苏东坡图传》，堪称别开生面之作。近年流行图传，多年前，一家出版社约我把自己撰写的《苏洵评传》、《苏轼评传》、《苏辙评传》，保留传主事迹，删去评的内容，增加插图，改写为《苏洵图传》、《苏轼图传》、《苏辙图传》。而此三书的价值恰恰在于评，在于提出了作者对三苏父子的系统看法。我不愿意删评，故一直拖着未办。后几经催促，实在拖不过，才请眉山三苏祠的王国荣先生为我提供了部份图片，不够，又请我的一位学生从网上为我下载了部份图片，共约一百张。但因网上下载的图片效果太差，后来只用了30余张。结果评传自然不再是评传，图传也不成其为图传，不伦不类，令人遗憾。我出的书，一般都要买一些来赠送友人，唯独这三本书我一本也未买。而《苏东坡图传》（《千年英雄苏东坡图传》简称）才是真正的图传。全书400余页，收图1000余幅，而文字说明仅万余字，全用铜版纸印刷，十分精美。 

但这样的《图传》不是一般作者所能完成的，它完全是政府行为。眉山市委、市政府决定由眉山市政协组成一个13人考察组，花了整整一个半月的时间（2007年5月13日至6月29日），到东坡当年为官的和经过的陕西、河北、河南、山东、安徽、江苏、浙江、广东、海南、湖北等10省，凤翔、开封、定州、蓬莱（登州）、诸城（密州）、徐州、阜阳（颍州）、常州、镇江、宜兴、扬州、湖州、杭州、惠州、儋州、黄冈（黄州）16个城市进行实地考察，行程1万余公里，拍了上万张照片和长达50多个小时、3万多个镜头的电视画面，而《苏东坡图传》就是从这数以万计图片中精选上千张图片组成的。由于是眉山市政协领头，故所到之处都得到了各地政协的大力支持和协助，听取了各地50多位政协领导的详尽介绍，同各地50多位苏学专家研讨了各地最新的苏轼研究成果，实地考察了苏轼当年留下的大量遗趾、遗迹、遗物。此书可说是以眉山市政协所率领的专家领头，与各地的政协和专家共同完成的，不是一般苏轼研究者以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的。 

自6月29日结束考察后，编者又一鼓作气，花了两个月时间来精选图片和撰写文字说明。十多年前眉山三苏祠曾进行过全国性的苏轼遗踪考察，但由于未及时整理和妥善保存，这些照片连尸首都找不到了。即使找到了，以当时的摄像水平也不可能编出像现在这样精美的《图传》。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此书的速度也是惊人的，从编纂完成到出版也仅花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。须知这不是一般的文字出版物，而是图册，以铜版纸制版也是十分费力费时的。

这部《图传》反映了苏轼一生的主要事迹。全书虽以图为主，但着眼点是传。全书十七章的标题（眉州少年、名震京师、初仕凤翔、杭州通判、密州望月、徐州抗洪、湖州惊变、黄州东坡、阳羡买田、登州五日、再莅杭州、颍州求是、扬州留迹、定州戍边、贬谪惠州、儋州岁月、终老常州）及其文字说明就是对苏轼一生的简明概括，言简意深，把握了苏轼各地事迹的特点。“颍州求是”一章的“求是”二字看似平常，但突出了苏轼在颍州的为政特点。开封一带水患多，地方官吏不深究造成水患的原因，把陂泽之水引入惠民河，惠民河容不下，造成陈州一带水患严重。于是有人主张开凿八丈沟，凿黄堆把陈州之水引入淮河，并已开始付诸实施。苏轼到颍州后，派人以水平测量，发现淮水水位很高。若凿黄堆，淮水就会倒流，不但不能解除陈州水患，还会给颍州造成严重水患。苏轼在《奏论八丈沟不可开状》中指出，那些主张开凿八丈沟的官员只不过是骑着高头大马看了一下，就准备动用18万民工，37万贯石钱米开沟。苏轼到颍州后，派人用水平“仔细打量”，每隔25步立一竹竿，每竿用水平测量高下，总共立了5881根竹竿，然后地平高下，沟身深浅，淮河涨水高低，沟之下口有无壅遏，都弄得一清二楚。因此，他提出的八丈沟不可开的理由，有充分根据，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，避免了这一劳民伤财，有害无益的浩大工程。数十年来，“实事求是”的口号满天飞，而“臆度利害，口争胜负”，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亦屡禁不止，我们是否也可以从900多年前的“封建官吏”苏轼身上学到一点什么呢？

这部图传生动反映了各地政府对苏轼遗迹的重视。“文革”期间，各地的苏轼遗址、遗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，第7页收了一幅老照片“三苏祠飨殿改为毛泽东诗词馆”就颇能说明苏轼遗迹在各地的命运。近30年来，苏轼所到之处的各地政府，都花了很大力气修复苏轼遗跡。20多年前我曾到苏轼初仕的陕西凤翔参加苏轼研讨会的预备会，苏轼《凤翔八观》之一所写的东湖，不说已成臭水沟，至多也只能算“东池”了。前不久我又到凤翔开会，正如《图传》第66、71的图片所反映的那样，“东坡若无恙，当惊东湖殊”了，肯定比苏轼当年歌咏的东湖美得多。徐州更投巨资重建苏轼当年为庆祝抗洪胜利而修的黄楼（第135页），打造苏轼经常游览的云龙山、云龙湖风景区（第108、120－121、125－126、128、134页），保护、修复了东轼诗文描写过的快哉亭（第118、119页）、招鹤亭、放鹤亭（第124）、燕子楼及白居易和苏轼都十分次欣赏的唐代名妓关盼盼塑像（第129）及“曲港跳鱼”景观（第119页）。

这部图传还生动反映了各地人民对苏轼的热爱。第20－21页的眉山人祭拜东坡，第180的江苏宜兴东坡小学高唱校歌《东颇书院源远流长》，第300－301页的定州《插秧歌》，第328－329页东坡小学生的校歌《东坡东坡我最捧》，第252页的“八旬老人展示东坡资料”，第389页的95岁老人即兴朗诵《赤壁赋》，都是全国男女老都十分喜爱苏轼的集中表现。苏轼生前深受政敌的迫害，南宋孝宗在《苏文忠公赠太师制》《经进东坡文集事略》卷首)中说：“经纶不究于生前，议论常公于身后。”前一句精确概括了苏轼的一生，后一句是宋孝宗概括南宋初年为苏轼恢复名誉时说的话，但用来概括苏轼逝世900多年来，特别是最近30多年来对他的评价也是大体符合实际的。一个人只要为人民真正做了一些好事，人民是不会忘记他的。 

我初步点了一下，这部图传收集了约百种苏轼的画像、塑像，包括铜像（第385）、木雕（后389页）、瓷像（第178页）。这数以百计的东坡像很少有相似之处，反映了古（宋李公麟）今中外（第178页日本友人送的东坡玩砚瓷像）的美术家、雕塑家对苏轼外貌、神情的不同理解。最近在争论苏轼是高个还是矮个，是大胡子还是胡须稀疏，看似各有所据，实际没有多大意义。900多年前没有照像机，没有留下苏轼的标准像。即使有标准像传世，古今中外的美术家、雕塑家也会创作出不同的苏轼像来。艺术家所进行的是艺术创作，不是在为苏轼照像，只是寄托其所思罢了。苏轼明明知道黄冈赤壁未必是“三国周郎赤壁”，但他根据“人道是”，故意把它联在一起，借以抒发怀抱。清人朱日浚《赤壁怀古》说得好：“赤壁何须问出处，东坡本是借山川。”后代诗人也就将错就错，也爱把东坡赤壁和周郎赤壁联系起来抒发感慨，明人方孝孺的《赤壁图赞》说：“群儿戏兵，污此赤壁，江山无情，犹有愧色。帝命伟人，眉山之苏，酹酒大江，以涤其污。”群雄争霸，玷污了赤壁；苏轼的“一樽还酹江月”，洗涤了赤壁的污迹。方孝孺未必不知道黄冈赤壁并非“群儿戏兵”之地，他不过借此抒发对不顾人民死活的群雄争霸的不满罢了。在这上百幅苏轼像中，我最欣赏惠州东坡小学生所画的东坡像（第329页），要说像，这幅东坡像可能最不像东坡，但却稚嫰得可爱。她（或他）还抄了东坡的《食荔枝》诗，可能这位小画家最感兴趣的是“日啖荔枝三百颗”，而我这位读者最感兴趣的是“不辞长作岭南人”，它代表苏轼随遇而安的人格特征。考察组真是独具慧眼，竟拍摄并收录了这一颇具童心的东坡像。

这部图传与任何一种出版物一样，也有不足之处。有错字，第275页藏经楼误成了藏金楼；有重复的图片，如眉山三苏祠、东坡笠屐图都出现多次；有无关的图片，如第61页的鲁智深，第276页的《圣经》；也有不甚准确的提法，《南行集》中的诗文虽多数至今存世，但说“《南行前集》和《南行后集》流传至今”（第41页）就不符合事实了；图片的编序，可酌者更多；苏轼经游之地有遗迹可补者也不少，如三游洞之类。但瑕不掩瑜，正如苏灿先生的《序言》所说：“苏东坡当年生活、为官、从政的足迹基本上覆盖了北宋疆域，到今天要全程走遍也不是一件易事。本书的出版，无疑为苏学专家和爱好者研究、学习、借鉴提供了一部难得的参考资料。” （作者：四川大学古籍研究所/曾枣庄）